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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人类精神之源——献给永恒的女性先祖与神祇

一个名字被赞美得够久之后,就没有人再记得它原先标注的是一道裂口。「永恒的女性」就是这样一个名字。

它最后一次被郑重说出,是一八三二年歌德写完《浮士德》终章的时候。合唱辞说: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往上。往光里。往得救的方向。但「上升」恰好遮蔽了另一个更古老的方向——往下。往地底,往洞穴深处,往血和泥土相混的地方,往一具身体裂开、另一具身体从裂口中滑出的那个时刻。歌德用一盏灯替代了一个深渊。灯当然有用。但灯光投下的那片阴影,比灯本身古老几万年。

这篇文章试图看的是阴影。不是声称自己看得清,而是辨认阴影的边缘,辨认光在什么位置做了遮挡。


我们手里有什么?

没有原始人类对自身经验的直接陈述。有的是两类东西:物质痕迹和文本残余。物质痕迹——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小型雕塑和洞穴图像——沉默地在那里,不回答任何提问。文本残余——苏美尔泥板、埃及铭文、先秦典籍——说了很多话,但每一句都已经是某种秩序内部的产物,而不是秩序之前的声音。

从这两类东西出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观察后来的传统在处理某些力量时留下的操作痕迹,从操作的形状反推被操作之物的轮廓。就像你无法看见一颗已经不在那里的牙齿,但可以从牙床上的空洞辨认出它曾经的大小和位置。

那些旧石器时代的小雕塑——维伦多夫、莱斯皮格、霍赫勒·费尔斯——跨度超过两万年。膨胀的腹部,巨大的乳房,被省略的面孔。考古学称它们为「维纳斯」。这个命名是错误叠着错误:维纳斯是罗马名字,转译自希腊的阿芙洛狄忒,而阿芙洛狄忒本身已经是对更古老东西的一次削减。用经过三重改写的名字标注一件两万五千年前的制品,等于隔着三层后来的想象去辨认一个从未见过的形状。

那些雕像是什么?我们不知道。这是必须从一开始就承认的事。它们可能是崇拜对象、教学工具、护身符、身份标记、葬仪用品中的任何一种或多种。把它们全部归入「女神崇拜」——如金布塔斯所做的——是把一神教式的宗教理解投射到了史前材料上。但把它们全部归入「日常用品」同样是投射——用当代世俗理性的功能分类去安放一种我们实际上不理解的东西。

诚实的说法是:它们呈现了一种我们无法完全抵达的关注。这种关注与人类身体的某些特定状态有关——膨胀的、孕育中的、处于生成过程中的身体。至于这种关注在当时的经验中意味着什么,我们只能从后来的文本痕迹中寻找间接线索。


苏美尔的伊南娜是文字记录中能触及的最早的大型神性存在之一。说她「完整」,不是指关于她的信息充分,而是指她身上那些后来在其他传统中被分开的面向,在苏美尔文本中仍然连在一起。

她同时掌管爱欲和战争。既是晨星也是昏星——同一颗金星在天空中的两种显现。她获得文明基本法则的方式不是被授予,是灌醉了智慧之神恩基之后偷走的。

她的核心叙事——《伊南娜下冥界》——是现存最早的完整死亡与再生文本之一。她自己决定下到冥界。穿过七道门,每过一道被剥去一件——王冠、项链、胸饰——直到赤裸着面对冥界女王。被杀。尸体挂在钩子上。三天后被救回。但冥界的法则是:入者必须找到替代者。她回到地面,指定丈夫杜木兹为替代。杜木兹半年在地下半年在地上。

这个文本说的是:生命的返回以另一个生命的交出为条件。获得和丧失是同一笔交易的两个条款。这不是道德寓言。这是一种在「道德」与「物理」的区分被发明出来之前对世界运作方式的描述。

伊南娜身上那些后来被视为不兼容的属性——爱与暴力,性与死亡——在她这里不需要被调和,因为它们还没有被体验为需要调和的矛盾。苏美尔人并不缺乏分类能力——他们建立了人类最早的城市和书写系统。但在伊南娜这个特定的配置中,某些东西被保持在一起,保持的方式暗示着:把它们分开需要做功,而不是反过来。


伊南娜的某些属性与后来出现在希腊的阿芙洛狄忒之间存在引人注目的相似。学术界对此的解释从直接传播到独立发展都有人主张。通过腓尼基人在地中海沿岸的贸易和殖民,近东宗教观念与早期希腊发生了真实接触,阿斯塔尔特崇拜在塞浦路斯的存在有考古证据。但从伊南娜到阿芙洛狄忒不是一条清晰的河流。更像散布在不同地层中的相似矿脉——可能相连,也可能各自生成。

无论传播链如何,一个事实明确:当类似的属性到达希腊时,被一个正在经历城邦秩序急剧结构化的文明拆开了。城邦是一架分工机器,它的神殿也是。战争归阿瑞斯和雅典娜,冥界归哈迪斯。爱与美归了阿芙洛狄忒。一种力量被拆成碎片,各司其职。

但赫西俄德的《神谱》保留了一条没有被消化的诞生记录。克洛诺斯阉割父亲乌拉诺斯,生殖器抛入大海。血与精液融入海水。泡沫升起。阿芙洛狄忒从中诞生。波提切利后来把这画成了一个极美的女人站在贝壳上。赫西俄德说的是另一回事——她来自弑父、阉割与原始海洋的交汇处。这条记录留下来,也许正因为它太硬,后来的叙事咬不动它。

碎裂之后的阿芙洛狄忒被嫁给了赫淮斯托斯——奥林波斯山上最不具威胁性的男神,安放在「某某之妻」的位置上。普拉克西特列斯把她塑成一个正要入浴、一只手微微遮蔽裸体的姿态——Venus pudica。她的力量被转化为可观赏性。你不再在她面前面对某种东西。你在她面前欣赏一个形象。伊南娜在冥界门前脱下衣服不是为了被看——那种裸体是穿过死亡所必须支付的代价。两种裸体之间的距离,就是驯化的距离。

这里必须说一件更复杂的事。雅典人崇拜雅典娜和阿芙洛狄忒,同时系统性地排斥女性参与公共生活。这个事实经常被引用来说明「女神崇拜不等于女性地位崇高」——当然对。但如果分析停在这里就太薄了。

因为也存在另一面。德尔菲的皮提亚——阿波罗神谕的传达者——是女性,她的权威跨越整个希腊世界。厄琉西斯秘仪中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的女祭司持有真实的制度权力。某些城邦的特定祭祀职位只向女性开放。

所以象征层面的女性力量与社会层面的女性权力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断裂。它更像一个复杂的电路:在祭祀场合——在与神直接接触的特殊时空中——女性可以充当通道。但仪式结束了,通道关闭了,女人回到家庭内部。力量被允许在划定的时空内经由女性身体出场,不被允许溢出到日常权力结构中。

这种配置不太可能是某个主体设计出来的——不存在一个坐在幕后的委员会。它更可能是多方博弈的非意图性结果:祭司传统、家族竞争、城邦立法、公共舆论在漫长时间中的反复拉扯,沉淀出了这样一种格局——连通和断开共存在同一个系统中,而连通的条件恰好是它的受控性。


伊西斯在埃及叙事中的核心行动不是诞生,是拼合。

奥西里斯被赛特杀死、肢解,碎块散落在尼罗河沿岸。伊西斯走遍整片土地,一块一块找回碎片。阴茎被鱼吞了,永远缺失,她用魔法造了替代品。然后从这具部分原件、部分仿件的身体上受孕,生出荷鲁斯。

故事的骨架不是妻德。它说的是:一个完整存在被暴力打碎,另一个存在用搜寻和替造使碎片重新可运作——但重建后的整体不是原物。奥西里斯没有活着回来,他变成了冥界之王,另一种存在形态。新生命来自暴力、丧失和不完美修复的焊接处。碎裂、搜集、不完美的重建——这个语法在另一个文明中会以另一种语言被说出来。

伊西斯被称为Weret-Hekau,伟大的魔法之主。她获得这种力量的方式不温柔——她造了一条毒蛇咬伤太阳神拉,以治愈为条件迫使拉交出了最隐秘的真名。在埃及魔法逻辑中,知道真名等于获得终极权力。这是攫取,不是被赐予。

后来的历程:托勒密和罗马时期伊西斯崇拜传遍地中海。「忠妻、慈母」不断放大,「毒蛇制造者、秘名攫取者」不断缩小。到阿普列乌斯《金驴记》中她自称「自然之母、万灵之主」。什么都是,因此什么也不特别是。一种可以被帝国时期任何寻求灵魂安慰的个体安全信仰的女神出现了。伊西斯怀抱荷鲁斯的图像与基督教早期的圣母图像之间的关系,学术界仍有争论,但弧线的方向可辨:从攫取宇宙秘密的魔法之主到顺从神旨的沉默母亲。中间有帝国、教会、真实的信仰需求。但方向可辨。


碎裂、搜集、不完美的重建。这个语法在中国以另一副面孔出现。

《淮南子·览冥训》: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不要带着「慈母造人」的印象读。看文本说了什么。四极废。天不兼覆。九州裂。宇宙结构本身崩塌了。

然后女娲的四个动词:炼,断,杀,积。每一个都是暴力的。而且——这一点至关重要——这种暴力与灾难处于同一个平面上。这不是拯救——拯救意味着一个安全位置上的人把手伸向危险中的人。这里没有安全位置。天本身塌了。她在天塌之中炼石。她的行动和灾难同量级。

而且补过的天不是原来的天。「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带着颜色和接缝。这与伊西斯拼合奥西里斯在结构上对应:被修复的整体不是原物,它带着断裂的痕迹。

汉代画像石中的女娲是人首蛇身,常与伏羲蛇尾交缠。蛇——蜕皮、入地、无肢的蜿蜒——在最古老的象征系统中几乎普遍地关联着变形。她的身体标记着一种混合人与非人的状态。

但后世记住的是另一个女娲。《风俗通义》里的抟土造人——手捏的是富贵者,绳甩的是贫贱者。这个版本流传最广,因为它最好用:既解释了人类起源,又为社会等级提供了看上去天经地义的理由。而且它把女娲归入了后世知道如何处理的类别——造物的、给予的母亲。在天崩地裂中杀龙炼石的那个存在则缓缓退场。不是被明确否定——中国传统几乎从不明确否定旧神——而是被更容易理解的版本逐渐覆盖了。

同时她被编入以伏羲为主轴的谱系:妹妹或妻子。在三皇五帝的排列中她的位置始终摇摆——有些版本算她,有些不算。太古老不能不提,太难归类不能真的给一个确定位置。


西王母的变形比女娲更剧烈。

《山海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二十三个字。豹尾。虎齿。善啸——穿透性的、兽类的长鸣。她司掌天之厉——天降灾疫——和五残——五种刑杀之气。住在昆仑,先秦宇宙观中的世界轴心。

然后逐步变形。《穆天子传》(约战国):与周穆王在瑶池对歌。整齐的四言,庄重的惆怅。虎齿消失了,啸声变成了诗句。——汉代:被配上东王公,占阴和阳两极。画像石中端坐,玉兔捣药、九尾狐环绕。——六朝至唐:编入道教神谱。高阶女仙,掌管蟠桃会。虎齿没了,豹尾没了,啸没了,「天之厉及五残」没了。系统顶端是男性化的。

每一步都有具体动因——宇宙论框架的逻辑演变、宗教组织的制度需求、文本传抄中的漂变、审美偏好的迁移。不能全部归结为压迫。但变化的方向不是随机的。它有一个可辨认的趋向:从不可控到可控,从独立存在到被嵌入更大系统。

但汉代也留下了一条裂缝。《汉书·哀帝纪》载,建平四年春,关东民众自发传递西王母的「筹」,聚众歌舞,昼夜不止,经郡国二十六,惊动朝廷。官方正在将西王母编入可管理的宗教秩序,民间记忆中她仍然能够绕过建制、直接与人的身体和行动发生关系。帝国对此的紧张,恰恰是处理尚未完成的证据。


如果论证到此为止——如果所有案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太光滑了。太光滑的论证通常意味着证据被选择性使用了。

事实上存在一个重大的、不可回避的情况。它来自印度。

迦梨——Kālī——在印度教传统中走了一条几乎相反的路。在较早的文本中,与毁灭相关的女性力量还是相对抽象的。到了《女神颂》(约公元五至六世纪),杜尔迦和迦梨以极度具体的暴力形象出场——饮血、踩踏、佩戴头颅项链。到了坦陀罗传统(约十世纪以降),迦梨的恐怖面向被进一步强化。她站在湿婆身体上,舌头伸出,一手持剑一手持首级,周围是火葬场。在这些传统中她的形象是在晚期变得更暴烈的,而不是更温柔。

但即使在印度内部,情况也不统一。在毗湿奴派和更正统的婆罗门传统中,迦梨被解释为帕尔瓦蒂——湿婆之妻、家庭女神——的暴怒化身。暴怒是暂时的,平静才是本性。她站在湿婆身上那个图像,在某些传统中被解读为:她意识到自己踩在丈夫身上,羞愧地伸出舌头。——一种将恐怖性重新编码为妻子失态的操作。所以同一个文明内部,强化和驯化在不同的传统脉络中同时进行着。

这迫使我修正一个过于简单的判断。不同文明对这种力量的处理不能被统一为「驯化」。更准确的说法是:每个文明都对它进行了某种形式的处理——但处理的方式差异极大。希腊把力量拆碎,分配给各司其职的专业神。埃及让力量随传播圈扩大而逐渐稀释为普遍慈爱。中国用渐进的属性替换覆盖了旧面目。印度——至少在性力派和坦陀罗传统中——在精密的仪轨框架内维持甚至强化了力量的烈度。坦陀罗修行者不是绕过迦梨的恐怖性,而是正面迎向它——但在特定的曼陀罗、真言、师徒传承构成的容器中。力量的烈度没有被降低。但它被一个经过工程设计的结构围住了。

日本的伊邪那美提供了又一个面相。《古事记》中她因生火神而死,进入黄泉国。伊邪那岐追去。她说不要看我。他看了。他看见一具腐烂的、爬满蛆虫的身体。她暴怒,派追兵追杀他。他逃出,用巨石封住黄泉入口。她在石头那边说:那我每天杀你国中一千人。他说:那我每天让一千五百人出生。——这段对话在日本文明的基础文本中保留了下来,伊邪那美的腐烂身体没有被后来的传统美化掉。但我对日本材料的了解不够深入,无法确定这种保留在后续历史中是否被维持或以何种方式被修改。在这里标出它,是因为它提示着第五种可能的处理方式——一种未解决的并置——但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把这个提示升级为论断。

把这些差异放在一起之后,一个更深层的共同点仍然可辨:没有任何文明把这种力量原封不动地留在日常生活中。拆碎、稀释、替换、围合——每一种策略都是在那种力量和日常秩序之间插入了某种介质。坦陀罗不是日常。火葬场冥想不是日常。它们是有准入门槛的、与世俗生活区隔的实践。而在这些实践之外,印度社会对女性的现实管理——种姓规则、嫁妆制度——与那些女神的恐怖权能之间的距离,和雅典的情况一样刺眼。

母系制和母权制之间的差异也需要在这个框架中指出。母系——通过母方追溯血统——不是母权——女性掌握社会权力。人类学实地记录的母系社会呈现出多种权力配置,没有任何一种构成对「女人说了算」的简单验证。同样,现代人对远古女神的想象常常是一种投射——把当代对温暖、有机、直觉的渴望投射到「远古」身上,得到的不是远古的面貌而是自己饥渴的形状。

但说完所有这些限定之后,那个核心事实没有移动:在几乎每一个我们有记录能触及的早期传统中,最强大的神性配置都包含着后来被归入「女性」范畴的特征。并且在后来的历史中,这些配置几乎无一例外地被处理了。处理的方式不同。方向不总是相同的。但处理本身是普遍的。

如果从来就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东西,何必处理?


现在可以从这些不同的处理方式中提取出一个共同的结构特征。

在我们有文字记录能触及的最早阶段,某些神性力量呈现出一种特定配置:生育和死亡连在一起,创造和毁灭不分属不同行动者,性和暴力不被归入对立范畴。这些配置——以伊南娜、早期伊西斯、《山海经》中的西王母、《淮南子》中的女娲为代表——不是「原始的混淆」。它们可能是在保持某种后来的传统不再能够保持的关联。

后来的传统不再能够保持这种关联,不是因为后来的人变笨了。是因为社会复杂性到达了一个阈值——农业剩余、人口密度、分工深度、制度层级——在这个阈值之上,一个不接受功能分化的力量会成为组织成本。你需要能回答:丰收该向谁求,疫厉该向谁求免。如果答案是「同一个」,你与那个力量的关系就没有操作性。于是分化发生了。

分化的一个几乎普遍的后果是:那些最直接提醒着旧有关联的现象——一具身体裂开生出另一具身体、血的周期性流出与不致死、腐烂中冒出的新生命——变成了新秩序中需要被特别管理的对象。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属于女性」——这种归属是分类之后才有的——而是因为它们太直接地呈现着分类之前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女性」开始被构造为一个限定性范畴:这些面向归你,那些不归你。生育归你,决策不归你。这条范畴边界是在漫长的社会复杂化过程中被逐步画出来的,而画这条线的过程与处理那种力量的过程纠缠在一起。


现在到了这篇文章必须面对自己限度的地方。

文章始终在暗示:在所有这些处理发生之前,存在某种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

诚实的回答是:我不知道。这不是修辞性的谦虚,是一个结构性的限制。

我能观察到的是:后来的传统在处理某些力量配置时留下了一致的操作痕迹。从痕迹的形状中可以推断被处理之物的某些特征:它把后来被分开的东西保持在一起;它与怀孕的身体、月亮的周期、死亡与再生的关联具有跨文化的反复出现性;它对于需要功能分化的社会来说是一个结构性难题。但我无法直接抵达被处理之物本身。我对它的任何描述都是用处理之后的语言进行的。当我说「在分类之前,这些现象也许被经验为同一种运动」时,我是在做推测——基于间接证据的哲学想象,不是考古还原。「未分化」也许是一种真实的认知状态,也可能只是我从后来的位置投射出去的概念——用「缺乏分类」来描述一种我实际上无法理解的认知方式,而「缺乏分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分类。

这个悖论不可解决。但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说那个最终能说的东西。

视觉有一个盲区。视神经穿过视网膜的那个位置没有感光细胞。不是因为那里不重要,是因为看见这一能力本身的物质条件——视神经必须从某个地方穿过——在那里制造了一个必然的空白。

也许文明与那种力量的关系类似于此。秩序的建立要求功能分化。功能分化要求把连在一起的东西分开。分开这个操作在知识系统中制造了一个结构性盲区,恰好落在那些东西曾经相连的位置上。

这个比喻也携带着一个预设:它假定那个位置上有东西——如同视神经穿过的位置虽然没有感光细胞但确实有视神经经过。这是一个赌注,不是一个证明。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也许「未分化的原初力量」只是后来者从自身匮乏中投射出去的幻影。

但那些未被消化的硬块需要解释。女娲的蛇身在两千年前的石头上盘着。西王母的虎齿在二十三个字里闪了一下然后在整个后续传统中消失了。阿芙洛狄忒从弑父的血海中站起来然后被交给了一个跛脚的丈夫。伊西斯用毒蛇换来了太阳神的秘密然后被蒸馏成了一个抱着婴儿的沉默女人。迦梨站在湿婆身体上伸出舌头——而一半传统说那是权能,另一半传统说那是羞愧。

它们留下来,不是因为它们被善待了。是因为它们太硬了,后来的叙事磨不平它们。

后来的一切秩序,都建立在对某个更早之物的处理之上。那个更早之物的准确性质,也许恰好落在我们因自身结构而无法看见的那个位置上。